重生                                                字數: 8368

 

我十七歲那年阿姨問我暑假要不要去她店裡頭去打工,反正我是學商的,

可以先來熟悉一下將來的工作內容。不過這當然是不能拿到工錢的,

就算阿姨願意給我,我媽也會拒絕。因此那年的夏天我就開始了會計的體驗生活。

那個店面是一個老房子, 以前台南的房子總是比較造的比較深,前面的店面倒是

沒有多大, 有座專門割製玻璃上面貼了地毯的玻璃檯,毯子的顏色原本是玫瑰紅的,後來經過年月褪成風乾的橘子皮。 在兩邊的牆上擺放了又高又大的玻璃片,足足有我的兩倍高,佔據了一半牆面的玻璃中間隔著紙,這是為了怕生靜電還有怕刮傷。 

辦公桌上有隻黑色的轉盤電話, 話筒的捲線總積著灰塵, 就連桌面也總是很多

灰塵, 在馬路邊的關係就算每天擦也不會乾淨的。 這種中盤生意主要就是等客人打電話來,客人一打來總沒有幾句廢話, 然後我的工作就是要按照客人說的尺寸開單給師傅割玻璃,以前的年代還沒有大型工程, 主要是小盤商作居家窗戶的生意,

玻璃是有名字的, 除了清色暗色霧面的平板玻璃之外, 還有做了壓花的玻璃

雙方格是一種上面壓著小方格子兩面壓紋的玻璃,當然也有單方格,直條的,

海棠花等等當年經常使用的窗戶玻璃, 透著玻璃可以看到一朵朵美麗的花。

 

走進倉庫是深不見底的黯黑, 光靠著上面吊著小日光燈照明,倉庫裡用木條板隔開放著所有的玻璃,大大小小鋪了襯紙的玻璃,好像閱兵一樣的壯觀的排列著。

原本白色的牆面已經有生了壁癌, 油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洋灰磣了水暗暗的,

旁邊開了大大小小的花, 花瓣上面發著毛, 黑色一點點的排列在花瓣邊緣,

還有一粒粒的米樣的突起, 我總是喜歡拿筷子去戳開那些顆粒,聽著啵的聲音覺得有種快感。有些牆面是沒有抹洋灰上油漆的,紅色的磚頭露在外面已經抹去稜角,

邊緣有一層黑土夾在磚塊中間, 那些黑土有的已經掉落很多,磚頭鬆鬆的卡在牆頭。 

有時候我可以從那些磚頭的縫隙看到外面,外面的光線很強從隔壁人家的後院來的。

其實我真的不是有意去窺探別人的生活,但是中午休息時候我又睡不著覺,

阿姨吃過了飯就上樓去睡中覺, 這一睡要睡到一點半才下來。兩位師傅已經在

玻璃檯上一左一右的橫著鼾聲連天了。 我看了看兩人,阿成師傅的黑框的眼鏡已經滑到旁邊,鼻子上面很油。阿財師傅的長褲捲了兩捲,裡面的腿毛很長,我偷偷拔了一根。

 

有時候我會去隔壁的婦產科醫院看電視, 電視高高地架在牆角,但是中午的時間醫生也是休息的, 一直要到下午三點才開始看病人, 我總是覺得很奇怪為甚麼醫生的午休時間總是很長, 為什麼不像工人一樣一點鐘就可以上工? 阿胖護士說那是因為有的病人快中午來的,有時候要處理超過十二點,不過護士們還是可以讓我進去看電視啦。 我媽說中午不要到處會亂跑會曬黑的, 維護我的外觀這可能是她這輩子覺得最重要的事情,女孩子就是醜點也沒關係,反正皮膚白就好看。因為這樣的緣故我只能在這條街上溜躂。 右邊隔壁原來是家賣金紙的,後來搬走了一直空著。 有一天突然搬來了一家人, 阿姨說他們家是六合彩的組頭, 店裡總是掛著鬼畫符一樣的小白紙片可以讓客人選,有些上面畫了雞, 雞的旁邊是一堆的數字; 有些是畫牛, 數字有的在牛背有的在牛尾, 裡面出入的人很多,也有咬檳榔的汲著拖鞋穿內衣的漢子, 香煙就靠在肩頭的衣服裡面,也有坐著看著明牌,穿短褲木屐,一面轉著原子筆一面捏著肚皮的肥肉摳著肚臍眼的胖子。不過也有提著菜籃的歐巴桑默默的買了一張就走,總是很小聲的說話很怕被人知道那樣。這間六合彩當然還賣些其他的文具和報紙假裝是間文具行,實際上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人來買過文具。每個禮拜開獎的時候隔壁總是聚集了很多人,當天也是電話一直響,外面擺了幾張桌子,上面亂七八糟的, 還有人帶了便當來吃, 飯粒菜渣經常掉在地上,

路邊的狗會跑來吃掉所以也不需要收拾。隔壁的老闆就是那個組頭,長得瘦瘦的,鼻子在瘦臉上看起來特別長, 像個撈麵的杓, 兩個眼睛經常掛著黑眼圈,在老油的黑臉上看起來挺深的,嘴唇乾乾的總是在咬著檳榔, 嘴角歪一邊總是滲出檳榔汁,他往往抖了抖嘴唇一吸就回去了。我第一次看到他有點害怕, 因為他的眼睛看人很奇怪,總是睨著眼睛看你, 有一隻眼睛是斜眼,黑瞳仁跑來跑去的,眼白又泛黃拉著紅絲。   阿姨叫我不要跟他們打交道, 那種人經常跟黑道有關係, 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 他老婆倒是個好人頭後面綁個馬尾,帶著兩個小孩,每天不是聽電話就是煮飯打掃,很沉默沒有兩句話。 兩個小孩總是她帶著去上學。  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們兩夫妻好像年紀差很多,我問阿姨, 阿姨說小孩子有耳沒嘴,不要那麼多問題。   阿財後來跟我說好像是她爸爸欠了組頭的錢就把女兒嫁給他當老婆吧。

 

阿姨對我的工作不是很滿意, 因為我經常把帳單的店家搞錯,我跟她說因為你寫字很草, 我又看不懂。於是阿姨命令我中午不要睡覺要把帳單整理好,月底了店家都要來結帳了。我一面哀嘆一面坐在榻榻米上把所有的帳單重新分類。夏天的太陽很曬,怕帳單飛掉所以不敢開電扇搞得房間好像烘爐,我的眼皮一直掉下來,

額頭和嘴巴不停的冒汗,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傳來爭吵的聲音,

好像是在摔家具,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還有小孩在哭的聲音,然後是

追打的聲音,腳步聲很急的在房間裡面你追我打的繞圈子,然後有下樓梯的聲音,

似乎是女人腳踩著竹梯咿咿歪歪從閣樓上下來,組頭直接從竹梯的一半跳下來,

然後兩人就一路跑到後院去了。我急忙的下樓去,套上鞋子跑到倉庫去,聲音突然消失了,我貼著牆面四處的聽著,然後聽到有劇烈的爭吵聲,就連忙從磚縫裡面偷看,只看到組頭的下半身,兩隻腳走著拿著皮帶揮來揮去,我看不見老闆娘在哪裡,

於是就把一塊鬆了的磚頭搬開來,我把眼睛貼上去看,只看到老闆娘跪坐在地上,頭髮披散了一臉,大聲的哭著講些什麼沒聽清楚,好像是含在嘴裡說的,組頭拎起院子的盆栽就往她頭上砸下去,所幸砸偏了只碰到額頭,額頭馬上冒出血來,一條條的。老闆娘看到血只是抹了開來,臉上被抹開的血塗的一片紅。

「你把我打死好了,你把我打死了你就省麻煩了。我們母子也不免拖累你。」

「有這簡單是否?你想講我不知影你返去後頭厝欲創啥?就是去看你那個客兄啦!

你想講我不隻影喔?幹!你是想欲創啥?蛤?你子都生了你是想欲創啥?」

「你莫黑白講根本沒這回事!阿爸破病我只是想要返去照顧伊聶聶,你莫黑白想啦!」「騙肖的,你當作別人攏死了了阿,你厝裡還擱有妳兄哥,也不是歸家口阿死了了阿,等需要你返去哭墓作孝女白瓊的時候你卡擱返去。」

「我阿兄阿嫂日時要做事,阿爸躺著眠床上需要人去奉泰。總不凍讓伊全身攏屎尿躺在那裡阿!」「你阿兄阿嫂欲去做事,妳不免做事阿?人卡電話來簽牌欲安怎?囡仔放學叫誰去帶?妳想講恁爸有這個閒工喔?妳明阿在擱去妳試看嘜?我絕對給妳打卡作狗爬。」

女人拖著男人的褲管,兩隻大腿拖在沙地上,被地上的木屑割出一條條的血痕她也不在乎,只是一再的哭求著,院子裡用破魚網圍起來養雞,那些公雞母雞被嚇得飛上飛下的,爪子緊緊的抓著牆邊的廢木棍,旁邊有個之前金紙店留下來的烏黑的燒金爐,已經很破了,女人抱著鏽壞的金紙爐哀哀的哭著。我只能同情的看著,一點忙也幫不上。

 

因為上次貼著骯髒的牆壁的關係,我的眼睛出現大片紅絲看起來很嚇人,還被人

取笑是偷看人家洗澡才會生目狗針。 我氣得一直追打師傅。阿姨看了也是一直跟著笑,一面戴著膠皮安全手套在搬玻璃,那次是交一台車的玻璃給一個工地,

人手不夠阿姨就幫忙搬, 其實我們平常也搬得很順手,一整片的玻璃看起來雖然很重,只要知道那個勢面就是女人也搬得動。 不過那次剛才阿姨分心了,整片的玻璃就這樣掉下來, 從阿姨的手腕劃下去,左手的動脈被割斷,鮮紅的血馬上冒了出來,我看的兩眼都呆了。  兩個師傅趕快把阿姨送要隔壁的婦產科醫院去,

血就這樣滴了一路, 被腳印踩得歪七扭八的。 隔壁的婦產科醫院平常就是幫人

手術的, 幸虧馬上送去止住血沒有甚麼大礙。 醫生還調侃阿姨說要是想要自殺也不用割這麼大一洞。阿姨躺在雪白的床單裡面睡著, 我陪著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正在說話的時候看到隔壁的六合彩老闆娘提了一個鋡鍋站在門口,對我笑了一下說:

「 要給妳阿姨補身體的, 人講魚湯尚好, 這是鮮的鱸魚湯,我透早去菜市人家剛剛捉到, 趁熱緊喝吧!」  我發現老闆娘那天特別漂亮, 原來她皮膚就白,頭髮又黑又亮很細, 梳的乾乾淨淨的貼在耳朵後面, 耳垂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金耳環,

鵝蛋臉單眼皮, 笑起來抿著嘴唇好像要抑住不笑那樣, 卻反而讓臉頰上的梨渦看起來更深了。  她身上有一種肥皂的香味, 站近一點就可以聞到。 穿著一套暗花的洋裝上面有變形蟲的圖案,繫著細細的皮帶, 手和腳都很白淨, 手指頭雖然細但是很有肉, 指甲短短小小的,手上鬆鬆的套了個絞著雙線的金手環。 我馬上讓了給她坐下。  她倒是沒有坐下只是忙著吧鋡鍋裡面的湯舀出來用碗裝了,

拿著魚湯好意的問阿姨: 「來, 趁熱喝一些。 」 我站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景緻,站在高樓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水仙宮市場, 來來往往的人相當多,

市場主要是兩條巷弄進去, 吃得用的應有盡有還有很多賣女裝的聚集,

因此我們往年過年之前,母親總會帶我們來這市場添購新衣。 巷裡也有兩家賣草藥的店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草葉,順便販賣退火的青草茶,蓮藕茶,冬瓜茶之類的。

兩人說話斷斷續續的很小聲, 阿姨是因為受了傷沒元氣,隔壁太太則是因為本來說話就不大聲。

 

「妳不想要離開嗎? 他一天到晚打妳,妳不怕嗎? 萬不一哪一天妳被打死了,孩仔要怎麼辦呢?」

「我要是離開,兩個孩子就沒老母了,太可憐阿我作不下去。」

「妳上次被打到想要喝鹽酸自殺妳不走妳忍得下去嗎? 按算要忍得什麼時陣? 快帶孩子走吧?」

「我不是沒有走過,之前去宜蘭我阿姨那,結果被伊捉回來連孩子都被打。

我若有在,伊打我而已。」

阿姨聽了沉默很久沒有說話。我阿姨在當年是位新女性,單身在玻璃行當會計工作了幾年,老闆倒了要關店,她回家去跟我外公商量,跟好幾個會籌到五十萬元盤下了這家店,這對於當年有八個小孩的低收入家庭來說,是難能可貴的。第一年

也沒有請司機自己開著卡車送貨,還好老主顧很信用她,願意繼續跟她叫貨,

雖然非常辛苦也是撐過來了。  因此對我阿姨來說一個女人不需要忍受那麼多不合理的事情, 命運只要努力就可以被改變的。 打破沉默之後我阿姨對組頭太太說: 「那不然這樣,妳到我家裡去躲著吧,妳頭家不知道我家,伊找不到的。」

「免啦,真感謝妳,我不想要連累妳。」組頭太太默默的從門口消失了。

 

阿姨和我對望了一眼,我看了看她手上的紗布,護士進來說:『來,幫妳換藥了喔!』 

 

阿姨因為受傷休息了幾天, 因此接訂單的工作就由我來發落,平常總是吊兒啷鐺的我只好加倍的努力工作,業務上一什麼問題就跑到隔壁去問, 兩邊跑來跑去的結果我也就沒有什麼精神再去注意隔壁組頭一家的事情了。 因為太勞累的關係每到

中午休息時間顧不得吃飯就累得呼呼大睡了。就算隔壁再打老婆我可能也聽不見了。

一直到過了半個月之後我才又有機會見到那個組頭, 那是一天傍晚的時候,師傅要進入倉庫去找玻璃, 結果發現日光燈打不開, 檢查了半天又換燈管又換啟動器的, 最後才發現是電線破了, 整條電線被咬斷了,難怪怎樣都不會亮。 師傅檢查了電線之後發表結論:是老鼠咬的。 於是我們就展開滅鼠計畫,在牆角放了

好幾個夾鼠板, 又放了黏鼠紙, 老鼠藥等等, 那老鼠藥長得很像巧克力,他們還特地囑咐我不要吃掉。拜託我又不是白痴怎麼可能, 而且我根本不愛吃巧克力。  就這樣忙了幾天之後,我們每天都檢查,結果什麼都沒有。這次連電話線都被咬了。  兩個師傅於是火大,夥同司機和我在倉庫聯合起來找那隻老鼠,結果在我們的圍捕之下,師傅發出欣喜若狂的聲音直叫我們過去看, 有隻大老鼠被卡住在玻璃板中間。 師傅搬開了玻璃用掃把進去戳牠, 看能不能把牠戳出來, 那老鼠吱吱的竄來竄去,一度跑得看不見了後來還是又被困在玻璃板的中間了,我看著那隻老鼠又不敢去捉, 連司機小吳也不敢, 平常看起來那麼壯竟然連捉隻老鼠都不敢。 『我來啦!』

阿成提著長褲大搖大擺的走過來說: 「惡人沒膽」他說的是我。阿成師傅跑過去把老鼠從尾巴拎起來, 就這樣大步走到前面去, 我拿著掃把和畚斗跟在後面。 

『頭家娘, 捉到了啦!』 阿姨看了看說: 『怎麼這麼大隻?』的確,那老鼠出奇的龐大, 大概有一般老鼠的兩倍大, 阿成翻過牠的看了一下那膨脹的肚皮說: 『啊 !有身了, 伊快要生了, 安那欲安怎?要放生否? 』 原本這裡的人如果捉到老鼠也不直接打死的,都是丟到馬路上去讓車子輾, 有時候一次輾不死那半截身體還在路中央顫抖著。  『我不敢!這種缺德的事情我作不出來,伊肚子裡面少說也有十多隻, 把牠殺死會被雷公打的。』 阿成縮著脖子這樣說著。 『那先放在玻璃渣上面, 牠在上面都是玻璃也不敢亂動, 我再想想看要怎樣再說。』阿姨也不想惹這種麻煩。  於是那隻大肚子的老鼠就這樣躺在我們放玻璃渣的鐵桶上面,

上面都是割玻璃剩下來的碎料,有長也有短還有碎渣, 阿成撿了個比較沒有危險的位置放下牠就回去做事了。下午那老鼠也沒有怎麼動就這樣過了幾小時,我站在

玻璃檯問阿財,要不要捉回去養啊? 阿財沒好氣的瞪了我一眼說:『妳自己拿回家去養啦 !看要紅燒還是煮三杯!』 阿財拿著鑽石筆瞄準了刻度一刀劃下去, 用鉗子敲了上下兩頭, 玻璃應聲分成兩半, 那個鑽石刀我也用過可是我的力道不是很好,有時候割了半天還是割不斷, 阿姨取笑我說: 『還好玻璃不是雞,

不然給妳殺半天, 沒死也半條命。』說也奇怪的是那天正好是開完獎的隔天,

隔壁的組頭比較閒, 咬著檳榔來我們這邊,好像發現新大陸喊著:『恁這有老鼠喔?怎麼不打給牠死啊? 』 師傅說牠懷孕了不能打。 『騙肖耶!哪有老鼠不能打的, 你們不敢打我來打!』  我們還來不及阻止他, 他就墊了幾張報紙抽出長條玻璃

對準老鼠的肚子就插下去, 血沒有想像的多, 但是那個腹部被戳了好幾個洞,

母鼠裡面的胎兒都被砸爛了, 露出紅紅的身體和頭來, 場破肚流,戳第一下的時候, 那老鼠還翻過身體縮著腹部想要藏起來, 組頭卻殺紅了眼, 死命的戳了

好幾下, 終於那可憐的母鼠變成烏黑的一團肉。 阿姨看了很生氣就跑出來大聲的斥責他,組頭還洋洋得意的坐著他家的椅子上拿出煙來抽。 『畜生就是要殺的,

不免做好心啦, 我是替他解脫咧。』說什麼也沒用母鼠都死了。我當時想:

最好你將來也是這樣, 會有報應啦!

 

暑假剩了沒幾天, 阿姨說我一個多月來辛苦了, 帶我去吃好料的。  於是我們就開車出去一家巷子裡面吃火鍋, 市區有好幾家沙茶爐都很有名,料多湯頭讚。 就在我們吃完飯快到店門口的時候發現很多人圍在組頭的店門口,桌椅都被砸爛了, 連鐵門都被扯開了, 串成鐵門的鐵板一條條長短不一的露在外面晃著,整片的鐵門上面被人吐了檳榔渣。 上面用紅灰寫著: 『幹』『還錢!』問了鄰居來知道說組頭一家昨天連夜跑走了,因為太多人中了六合彩, 組頭付不出錢來, 昨天晚上

偷偷搬走了。 我們這才發現他們今天都沒來開過店門。  本來那些債主還有人要繼續留守的, 後來看看可能不會回來了, 一個個的都走了, 眾人聚集的時候還一起討論明牌,整個下午鬧哄哄的沒有一時停過, 煙蒂還有便當還是我去掃掉的,

真是倒楣。 到了快開學之前我想說進去他家看看吧, 於是白天我就跑了進去,

繞過一堆亂七八糟的家具, 都是藤做的不值錢的沒人要搬。 我走上竹梯進入他們一家平常生活的地方,閣樓的窗戶打開了一半, 陽光挾著灰塵照了進來, 被框在地板上, 牆邊有張黑色塑膠皮做的沙發,被香煙燒破了幾個洞,小孩子在洞裡面

插上很短的鉛筆, 牆上有幾張圖畫, 是小朋友用蠟筆畫的,上面畫了鄉村樣式的房子, 有紅色屋瓦有煙囪的那種, 下面長了幾朵花, 房子的前面站了四個人,

爸爸媽媽弟弟和我, 很奇怪的是又畫了隻雞, 雞的旁邊寫了用鉛筆一些數字,我看了又想笑又想哭, 我把那張畫從牆面拔了下來折了幾折放在口袋裡。 打開後面的門看到平常他們媽媽在那裡做飯的地方, 其實說不上是廚房, 只是有個小瓦斯筒就是人家喝茶燒火的那種,上面的強力爐有個炒菜鍋好好的擺在上面,還沒洗的。  裡面的東西都發臭了。 打開廁所的門發現上面畫滿了小人還有歪歪扭扭的字樣,

門的木條上擱了支小髮夾, 可能是小孩子上廁所無聊亂畫的。組頭雖然渾身刺青,平常很兇惡又會打老婆,但是他是個好爸爸。對小孩來說他還是個很好的爸爸。

 

暑假之後我離開了玻璃店的工作, 幾年之後去考了聯考, 沒考好就去報名高四班補習,平常會騎機車在市區亂晃, 有一天跑去二輪戲院看電影的時候, 發現有個卡車改裝的香腸攤, 攤上的人看得好眼熟 好像是認識的人, 於是我騎車繞過去另外一邊看看, 這才發現那個賣香腸黑輪的又黑又瘦的女人是以前組頭的老闆娘,

我覺得好詫異, 才沒有多久的時間, 她已經變成那樣了。 攤子旁邊擺了幾張紅色塑膠桌椅,盤子上面套了塑膠袋, 賣的是簡單的黑輪和香腸還有紅茶等等。

這和我以前記憶中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老闆娘實在差太遠了, 現在她身上穿得是

長褲和雨鞋, 腰部圍了條黑圍裙裝著找零的錢, 頭上戴著一頂遮陽帽,瘦了很多,臉都凹下去了。旁邊有張躺椅上面躺了個人,身形看起來很像是她老公可是又不像, 因為那人的臉整個上顎都不見了, 下顎包了上去看起來有點像是米老鼠,那男人有時候想要幫忙一下又被老闆娘勸回去休息。  他於是起來走走之後又回去躺著。

雖然我很想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是下意識內心抗拒著讓我回去重新認識這對夫妻。  為甚麼一個女人被打成那樣還不肯離開他?  這明明就是一個無品無行的垃圾男人啊! 真是莫名其妙。 當時我內心十分憤慨,覺得這女人真是太沒用了,天生是當奴隸的命。

 

當年我阿姨結婚了,我沒有告訴她我遇見組頭夫妻的事情,因為婚禮很忙我又要當伴娘。 後來隔年阿姨生了第一個小孩,我去婦產科看她,平常看起來十分健康的阿姨這時候包著成人紙尿布,就這樣兩腿開開的從外面被扶著回到床上去,看起來非常虛弱無力,恐怖的樣子讓我發誓我絕對不要生小孩,姨丈扶著她躺下之後就到外面去買飯去了,房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聊了半天之後我突然想起來說:

『阿姨妳記得以前那對組頭夫妻嗎?』『當然啊!怎麼了?』『我那天有看到他們兩個。』於是我把看到他們賣黑輪的情況說了出來。

阿姨嘆了口氣說:「唉!真是報應。」原來她們偶然還有電話聯絡,阿姨結婚的

前幾天她私下託人拿了個紅包過來說祝她婚姻幸福,他們正在跑路也不敢出現

在附近。 老闆可能因為煙酒檳榔吃多了罹患了鼻咽癌, 整片上顎都手術切掉了,現在只剩下半邊臉了。我說像那種人死了就算了幹麼對他那麼好生病還要照顧他,還要擺攤子來養他,那種人真是死有餘辜。 阿姨說不要亂說話,小孩子懂什麼?我很不甘願的閉上嘴。 阿姨問我要不要去看嬰兒,我扶著阿姨走到嬰兒室去,

看到許多箱子裡裝著嬰兒,大大小小的嬰兒有的熟睡有的醒著,有得哭得手舞足蹈,但是他們的手上都掛了一個紙圈上面寫著媽媽的名字,阿姨的手腕上也掛著一個。

阿姨的小孩頭小小的,稀疏的長著一些頭髮,摸起來很軟,眼睛很大,阿姨的臉上掛著虛弱又滿足的笑容,轉頭對我說:

『我原本不想結婚也不想生小孩的,都是妳阿嬤一直要給我相親我就想說也好吧。』 『妳後悔了嗎?』『沒有,現在我覺得很高興,我做了正確的決定。生了小孩之後我覺得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好像重新投胎那樣。』她神秘的笑了笑。『將來妳就知道了。』我看了看嬰兒覺得有些事情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懂吧。有的女人看起來很新潮卻認命的在家裡作煮飯婆,有的女人本來很好命,為了養活一家大小變得什麼都會,在工地作粗工,搖搖擺擺的挑磚頭,或是在田裡插秧。 唯一相同的是她們都沒有拋棄婚姻, 就這樣順著命運生活著。 好像婚姻是神明一樣的,發過誓的,不能違背神明。 後來我又騎車去附近看過他們一次, 老闆娘勤快的招呼客人還幫老闆撐了大洋傘,少了半邊臉的老闆在椅子上面睡得很熟。 有天晚上我回去那個攤車的位置,把那張小孩子畫的全家福放在附近用塊磚頭壓著。

 

後來我讀了老子的道德經,裡面有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覺得

深有同感,有的人一輩子作善事也是會死於非命,也有像組頭老闆那麼壞的人,

得了癌症還有人照顧他。 大自然根本不管妳什麼報應不報應的,應該會發生什麼事就會發生,好人不一定會有好報,壞人也不一定沒有善終。 能夠對人表達出悲憫之心的並不是老天爺而是人,就是像老闆娘那樣, 可以把所受的痛苦磨難都當作平常一樣,平心靜氣的過日子,對應該負責的人和事盡到最大的努力,人類才有

所謂的仁,不是神。 我阿姨說等我長大之後就會懂得很多事情的, 有很多事情需要時間來證明。 樹葉枯萎之後埋在爛泥裡頭並不表示它死了, 它只是用另外一種方式存在著。 有的人活著跟死了沒有兩樣, 有的人死了還讓人經常想起。

我想老闆現在跟一個重生的嬰兒也沒有兩樣,他過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他的臉看起來很平靜, 睡熟的臉看起來像個嬰兒。  我從地下道走上來繞進公園,

晚秋的公園裡面有些葉子已經掉落了, 流動的水裡面載著一些枯木和樹枝,但是在一棵空心的樹樁裡面, 我看到有一圈白色的蕈菇從裡面生了出來, 幽微的陽光折射在上面, 蕈菇在樹影裡面被風吹得晃動著, 我蹲下來看這些白色的小菇類,

這微小的生命在腐朽的環境裡面挺立著,接續樹木原本的生命。

 

大自然讓人充滿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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