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時分北部的空氣還濕濕冷冷的,二月初去了一趟苗栗,山上的氣溫更低了,

不戴上帽子會覺得頭痛起來,細雨飄打在鼻頭,又紅又硬,涼風從脖子灌進去,

覺得肚子涼颼颼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偶然拿出來,馬上像螃蟹腳一樣紅了起來。 月底朋友們終於受不了了,整團帶下來到恆春潛水。 雖然一樣是在台灣,恆春

這裡的天氣可真的是四季如春,其實除了這幾個年初的月份之外,其餘的月份應該說是『四季如夏』才對,熱到可以烤蕃薯。 二三月這時候正是氣候最宜人的時節,不大冷也不大熱,沒有夏日的酷暑,海水也不至於太冰,恰到好處。說起來也真是辛苦,從台北一路開開停停下來,也耗了七八個小時, 目前南二高中點可以到南州, 南州下來之後往車城方向沿屏鵝公路(26)南下,過新街橋後右轉屏153 線縣道,經射寮、龜山、後灣、萬里桐、山海,經屏153與屏158線三叉路口往紅柴坑,直行抵白砂。 白砂這裡有幾處露營區,許多人會來這裡戲水,因為鄰近潛點後壁湖,還有衝浪的南灣,白砂這裡有不少來從事水上活動的遊客,此地的白色砂攤是由海洋生物殼體所組成的貝殼砂海灘,形成的一片長約500公尺,寬約40公尺的海灘,位於貓鼻頭西北方,屬珊瑚礁海岸。

 

傍晚到沙灘散步,附近有許多濱海植物,黃槿樹,草海桐,馬鞍藤,林投果,構樹,比較特殊的是棋盤腳。棋盤腳的果實因為長得像棋盤的四個腳因而得名,果實有4稜4面,遠看像顆厚實的心臟,我好奇果實的形狀,拿了刀子解開來看,裡面有顆

很大的果核,大約有三公分見方,聞起來有檳榔的腥味,圍繞著果核的是一些纖維構造,摸起來軟軟的像木屑,濱海地區有不少這類植物,椰子,檳榔之類都很相似,靠潮流傳播繁衍。棋盤腳5月至8月開花,花朵成串像美麗焰火,繽紛綻放爭奇鬥豔,花柱與花絲,均長達10公分以上,有如夜空施放之煙火般燦爛。 旁邊有不少芒果樹已經開花,一個個的圓錐形的花穗直挺挺的立在樹頭,上面密密麻麻開滿了小花,芒果花雖然很多但結果的果實卻非常少,大概一個花序才有個七八顆果實,必須要完全授精授粉的花朵才能長出果實,授了精的子房就會開始長出一個個的小果,

等到一個月之後就逐漸具備芒果的形狀,目前只看到一棵顆小小的圓粒果掛著。等到五月再來的時候,我們大概可以看到成串的棋盤花和結實累累的芒果樹。

 

早晨醒來,本來想繼續睡,抬頭看見下弦月倒勾在天空,微藍的天別上一枚白色的月,遠處的金星在旁邊閃爍著,下面的樹林還是黑壓壓的一片,過不了多久就看到原本絲絲白雲開始抽出淡紅色的光,然後一根一根慢慢加亮,沒過多久月白就被照耀的看不見了。 信步走到砂攤去,砂粒還帶著昨晚的潮氣,從趾縫陷進去感覺冰涼又舒服。 天色還暗著, 海澄靜的呈列在眼前,在沙灘上閉上眼睛坐著,各式各樣的聲音傳進耳朵裡,海水輕柔的捲著浪花,小小細白的泡沫排成一條窄窄的線,透明的潮水流進沙裡分叉成一條條的支流,交會之後分開,分開之後消失在砂裡。

黑暗中看到有破掉的陶碗,碗底被海水磨成一個圓碟,不管是任何尖銳的物體,

經過海水的撫觸之後,都會變得光滑潤和,這就是海水的特性,看起來那麼溫柔卻又能夠改變任何物體,玻璃可以被磨掉銳角,塑膠物品被侵蝕風化,鐵會逐漸生鏽消磨,礦石會消失形狀越來越小,拿任何一樣東西投在水面上都會被包容,被吸收,但又會逐漸失去物質的體積,說起來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細細的貝殼砂在海灘上閃閃發亮,遠處的海水隨著光線逐漸轉亮,陽光一吋吋的移動在珊瑚礁上,原本暗色的礁石慢慢的呈現出樣子,一處處連綿的小小山峰陳列在沙灘上,礁石上面被海水侵蝕的洞裡蓄滿了透明晶瑩的海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海藻從小小的洞裡長出來,成片的積聚在一起,早晨乾淨透明的陽光揉合在海藻上,那綠鮮得幾乎要喊出聲音來。 我在沙灘上看著這一切,欣喜得像個看魔術表演的

小孩,看著陽光甩著指揮棒到處點亮一切。 海水不停的湧進礁石縫裡,綠色半透明的石蓴隨著潮流擺動,更遠些的礁石旁邊有大批的水草飄動著,(註1)海水來了它們就互相擁抱糾結飄進,海水走了就拉成一條條褐色的髮絲。 靠近壁面有些好像水果顆粒的東西附著在上面,挖起一些來看,就好像柳橙顆粒那樣,只是顏色是褐色的。 拿著這種顆粒狀的藻類去請教坐在海灘上的一位阿伯。 阿伯說這種海藻

俗稱水泡草。(註2)據說會散發出一種微毒性,為了保護自己散發出一種會刺激到魚類嘴巴的神經毒,一靠近就會感到麻痺。大自然的生物為了生存發展出種種奇妙的功能。

 

跟阿伯聊了十幾分鐘,看到有人穿著防寒衣戴著呼吸管在海裡游著,水裡抓著一個網子,阿伯說那是昨天放在那裡抓魚的網子,早上要收回來,海人在海裡被浪打得七葷八素,幾度快要被浪蓋住,還是奮力跟大海搏鬥,最後手裡抱著救生圈和一個漁網上來,我們全都圍過去看。 網子裡面抓到的是一隻大章魚,他拉開章魚圓圓的頭對我們說,章魚是相當兇猛的海中生物,非常難以對付,要先翻開頭部把鰓取掉斷絕它的呼吸。 章魚的器官全部都藏在頭部,有腮,心臟,肝臟,卵巢,章魚的吸盤觸摸起來還相當有吸附力,雖然已經氣絕多時。 理著平頭的大哥穿著潛水衣神態自若的跟我們解說,坐在沙灘車上,一手靠著把手,一手撐著座墊,挾著一根煙抽著。 長年生活在海邊,有著相當健康的膚色,那種發亮的黝黑是長期與陽光親切相處的成果。  原本那麼兇猛的章魚此時靜靜的躺在漁網裡面,用手去摸它的吸盤還有些黏性,雖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沒有心也沒有鰓的章魚,全身蒼白的躺在陽光下。 海中生物死後變成我們的食物,而我們將來呢? 又要成為誰的食物?失去靈魂的我們,不管是章魚還是人體都只是食物的一種。 

 

阿伯是土生土長的恆春人,早期到高雄去發展,後來又因為婚姻失敗,種種生活上的不如意使他選擇遷回故鄉來定居,目前一男一女已經將近學業完成,他感到非常欣慰。 對於故鄉,他說已經在當地五十五年了。 他們潛水下海抓魚是不用水肺的,只是用閉氣的方式下去打魚。曾經在都市裡生活多年的他,對於海洋由衷的

熱愛,錢不用賺很多,夠用就好,他盤著兩腳坐在沙地上,眼睛看著大海,突然跟我說:「幫我拍照吧,幫我跟海拍在一起,因為我喜歡海。」 我們聊了很多,然後他突然看著遠方的礁石岸對我說: 「你知道嗎? 」他指著遠方。 「那邊阿,有個潛水教練自殺。」 我說怎麼可能? 潛水教練水性這麼好,怎麼可能在海裡死掉? 他說,那天他經過沙灘那邊,看到有一個人背著氣瓶要下海,因為一般來講潛水的都是好幾個人一起,像這樣只有一個人的很少,就順便跟他聊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後來死掉捏。 是後來聽人家講才知道那就是他。」他嘆了口氣說:「長得白白淨淨,高高帥帥的一個男孩子,才三十出頭吧。 來墾丁十多年了,二十歲就來了。可能是感情問題吧,寫了遺書放在住的地方。喜歡海的人物慾不強,不大可能是事業的因素」「情關過不去,就死了。還有父母的。」「到現在沒撈上來,大概都被魚吃光了。」我還是對他怎麼死得成感到非常疑惑。 他說:「他喜歡海嘛,所以想死在海裡啊。可能就是找個大的礁石洞,把自己卡在裡面,讓人家找不到。 他存心讓你找不到,你就是找不到啊!」 一個人用這樣的方法結束生命,可能是基於對大海的熱愛,熟悉海洋的人跟熟悉土地的人其實是一樣的,在海裡一輩子,就是死也想要死在大海的懷抱裡。

 

 

回程的時候陽光依舊非常耀眼整排的木麻黃展開在眼前收音機裡傳來最近來台演唱的老鷹合唱團歌曲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

 

I was standing all alone 我孤伶伶的站著

Against the world outside 對抗著外面的世界

You were searching for a place to hide 你卻在找地方躲藏

 

Lost and lonely 曾經失落與寂寞

Now you've given me the will to survive 如今你給了我生存的意志

When we'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當我們飢餓時愛會使我們活下去

 

Don't you worry 別煩惱

Sometimes you just gotta let it ride 有時候你就是得順著它

The world is changing, right before your eyes 世界在變就在你的眼前

 

Now I've found you 如今我找到了你

There's no more emptiness inside 內心不再空虛

When we'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當我們飢餓時愛會使我們活下去

 

I would die for you 我願為你而死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為你攀上最高的山峰

Baby, there's nothing I wouldn't do 寶貝沒有我不願做的事

When we'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當我們飢餓時愛會使我們活下去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愛嗎? 因為種種不同的愛,也許是戀人之間的愛,

也許是家人的愛,也許是神的愛,也許是對周遭環境的愛。 不管是哪一種的愛,

這些愛讓我們能夠有活下去的勇氣,能夠去對抗四周險惡的環境。 我突然想起有位身患重症的朋友,雖然幾年前被宣告得了癌症,但是仍然活的十分精彩, 

不僅在工作上相當耀眼,平日也上山下海,喜歡運動也身體強壯,完全看不出來是個病人。 沒有人能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也許明天就結束了,生命的長度沒有人能夠知曉。 

我想著那位因為喜愛大海回到故鄉的阿伯, 還有那位因為熱愛大海死在她懷裡的潛水教練,還有我們那位熱愛生命的朋友。 這三種人生到底那一種比較好? 

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就留給大海來回答吧。

 

恆春白砂相簿 :https://picasaweb.google.com/MONICA0617/btDFvI#

 

註一: 毛孢藻

註二: 頂囊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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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仔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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